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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辈们的爱情

时间:2010-12-26 16:41:33  来源:  作者:梅寒

      他们五十岁那年,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。

      她去给城里的儿子看孩子。儿子是他们那个小村唯一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,在省城读了大学,毕业后又在城里工作娶妻生子,就将母亲接到了城里。儿子原本想把他也一起接走的,却遭到了他的拒绝。他说,城里有什么好,除了车就是楼,没有岭上空气新鲜。儿子知道他的脾气,没再坚持,带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      从此,冷锅,冷灶,寂寞的小院,就只有他进进出出。她只能逢着节假日,儿子媳妇不上班时才匆匆忙忙回家一趟。也不过待个一两天,就又得匆匆忙忙赶回去。

      做饺子、炸丸子,她回家一次,家里就像过一次年。吃着她为他做的那些可口的饭菜,他只呵呵地傻笑,不会说一句动听的情话。

      但他会跟她说他们的那些树。

      那些树,就在他们院子前面那片光秃秃的青石岭上,是她进城的那一年他开始栽的。从外面买回几捆小杨树苗,从山上的沟里挑来一担又一担的土,又从岭下的河里挑来一担又一担的水,没白没黑地在那片秃岭上忙活了十几天,那片被黄沙覆盖的青石岭上就多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杨树林。几百棵小白杨,像等待春天检阅的士兵,在那个春天就将那片岭染绿。

      是的,他用汗水在那片青石岭上浇出一片盎然的绿。春天天旱,岭上的黄沙都干得起了烟,他去岭下的河里来来回回挑水来浇。夏天树叶上长了虫子,炎炎的烈日下,他背着喷雾器给树打药,树已很高了,他要举着几米长的杆子才能够得到,一天下来,脖子向后仰着,疼得几乎不敢折回来。冬天,应该是闲着的时候,他还在树下忙活。挖坑、施肥,为来年的春天做准备……

      我看你对那些树,比对我和孩子还亲。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树,她偶尔会取笑他一下。

      你不懂,那些树,将来能有大用处。他急急地争辩。

      八年。她在城乡之间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奔波了八年。他独自一人在那方荒岭小院里守了八年。八年里,他们的孙子已上了小学,他栽下的那片小白杨已长成了参天大树。她脸上起了皱纹,他的腰也弯了。她终于从城里再次回来,与他在一起。

      对子女的义务,她已完成,剩下的时光,她只想与他静静地守在一起。

      那天下午,她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,又给他温上了一壶老酒。坐在桌子前,他的话忽然就多起来:那些树,再过几年都成材了,估计能卖上个几万块钱了。

      看这几年,为了这片树,你累成什么样了。她嗔怪他。

      嘿嘿,我不受累,将来我看你花什么。这些树,可是我专门儿给你种的。等你年纪大了,动不了了,有这些树,你就不愁,也不用给孩子增加多少负担……
 
      她无语,一下子怔在那里。那些树,是他为她种的养老树。
 
      那天夜里,他走了。像一场很深很深的睡眠,平静而安详。前来为他施救的医生说,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,估计不是一年两年了。她不知道,他却应该是知道的。
 
      她是我的小姨,他是我的小姨夫。前段时间打电话,听到他去世的消息,我一时无法接受,为小姨也为他。他们的好日子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 
      那一块伤心地,小姨应该不会久留。可再将电话打回去时,却听小姨说,以后她哪里也不去,就守着那个家那个院,还有院前杨树林里的他……

      电话这端的我,终于忍不住,泪如雨下,为着那些平素被我们忽略的父辈们的爱情……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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